【周末閱讀】誰想大小周?摸魚的老員工,還是拼搏的新員工?

夜晚十點的西二旗,迎來了一天之中最擁堵的時候。

陳舒推著自行車快步走出快手總部大門,門口停滿了趴活兒的出租車和滴滴。陳舒騎上自行車,靈巧地從這些四輪轎車的空隙中穿梭而過。

這個時候,才是周圍互聯網公司下班的高峰期,熙攘人群傾瀉而出,路燈籠罩下的西二旗被車圍堵得水泄不通,在最擁擠的時候,通過離快手最近的紅綠燈十字路口,可能就要耗費十五分鐘之久,對于住在公司附近的員工來說,自行車和電動車是最方便的通勤工具。

陳舒對夜晚十點的西二旗已經見怪不怪了,畢竟這樣的景象,她僅在一周之內可能就要見上六次之多。但以后,這樣的光景或許要少見上幾次了,因為6月25日下午,快手宣布,從7月1日起取消大小周,員工按需加班,公司按照相關規定向員工支付加班工資。快手內部將大小周稱為“聚焦日”,今年1月開始試運行,經過半年試運行之后決定取消。

大小周是指一個星期單休,再下個星期雙休,如此循環。周末加班快手向員工支付2倍工資,國家法定節假日加班向員工支付3倍工資。

實行大小周的這半年以來,陳舒幾乎沒什么個人生活,大周輪軸轉上6天以后,單休的那一天,陳舒都會選擇在家睡上一天,但也很難補回一周的疲憊。雙休的時候,陳舒也很少出門,從西二旗進城一趟太費勁,她寧愿在家里點個外賣刷個劇。

但好在有雙倍工資可以安慰自己,僅一個月的加班費,就足夠讓陳舒在租金昂貴的西二旗租上一間還算舒適的房子。

我國現行《勞動法》(第三十六條)規定:“國家實行勞動者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八小時、平均每周工作時間不超過四十四小時的工時制度。”如果用人單位要求勞動者每周工作超過40小時但不超過44小時,需要作延長工作時間處理,否則勞動行政機關有權要求其改正。

但在現行勞動力市場下,各行各業都很難保障周40-44小時的工作時長,尤其是互聯網行業,高薪對應的是更高壓強的工作時長和工作量。

互聯網行業,加班是常態,但在近一個月之內,頻頻有大廠開始“反加班”了。

半個月前,騰訊互娛(IEG)旗下光子工作室群的一條新規定登上熱搜:周三健康日全部門下午六點下班,其余工作日必須晚上九點前下班,且實行全面雙休,節假日嚴格按照國家及公司的法定節假日安排休假。如果特殊需求需要加班,要郵件審批。加班人數不超過10%。嚴禁周末休息日兩天連續加班。

關于這條規定,光子工作室群回應媒體稱,在近期推出了此項措施,是為鼓勵員工勞逸結合,進一步提升工作效率,同時也更好地關注身心健康,留出更多時間陪伴家人。

而不久之前,字節跳動也在內部做了是否取消大小周的調研。6月17日上午,在字節跳動公司的openday上,面對員工的疑慮,字節跳動CEO梁汝波公布了調研結果,他表示,經過調研,三分之一的人不支持取消大小周,三分之一的人支持。目前,關于是否取消大小周,高層暫時還沒有結論。但在快手率先宣布取消大小周后,相信字節跳動也會有進一步的動作。

互聯網企業之所以采用大小周甚至996的制度,是因為互聯網行業更迭速度奇快,對于這些企業來說,不進則退,若想快人進一步,就要有更高的效率。而人越少,效率越高,因此不少企業管理層都選擇把二三個人工資給一個人,只要這個人愿意加班,一個人干出兩三個人的活兒來。

早期,加班費的激勵效果很明顯,但時間一長,邊際效用遞減的規律就不可避免。“大家已經學會如何在工作中摸魚了,早上10點多到公司,接杯水看會新聞就到中午吃飯時間了,吃完飯,午休一會,下午開幾個無關緊要的會議,就到晚飯時間了。真正工作的時間其實都在晚飯后,白天基本上都在磨洋工。”一位互聯網大廠員工如此說道。

這種虛假積極營造出來的“繁榮”,真的會有效提升效率嗎?答案是否定的。而強制性加班帶來的社會負面影響,也遠超這些互聯網大廠所能控制的范疇。

在不斷傳出的“加班猝死”的新聞之下,公眾反對996的呼聲越來越高,以“加班”為標簽的互聯網大廠們,面對的負面輿論壓力越來越大。推行三胎的政策出臺后,擁有大量年輕人的大廠,擠占年輕人的生活時間似乎也成了與國家政策背道而行的做法。在各方壓力下,互聯網大廠不得不開始正視加班問題。

騰訊和快手成為了率先打破規則的人。

但當規則被打破之后,新的爭論也接踵而至——按理說,年輕人苦加班久矣,但當大小周制度被廢除后,卻有相當一部分員工提出了反對的聲音,理由是取消大小周制度后,減去加班補貼,每年的總收入至少要降低數萬元甚至數十萬元。

“如果大家反對取消大小周的原因是因為錢,那么恰恰說明,大小周應該取消。”人力資源專家麗麗表示,加班費滋生了嚴重的“摸魚”現象,這是不少大廠管理者的困擾。按照大廠內部的測算,取消大小周制度,反而可能帶來工作效率的提升,因為員工可以在正常的工作時間內完成自己的OKR。

一位接近快手的人士說,2019年6月,快手創始人宿華和程一笑聯名發布全員內部信,痛斥“慢公司正在成為快手的標簽”,此后,快手在內部管理上,就告別佛系,走上了追求效率之路。“試行大小周,是為了提升效率;如今取消,可見實行大小周的效果并不如人意。”

從這個角度來說,快手在取消大小周的公告中,將大小周定義為“互聯網行業特色的休息方式”,是很精確的。

在麗麗看來,大小周應該是一個效率工具,而不是一項福利。因為,公司為了維持大小周的工作方式,需要付出非常高的成本。“如果大小周的功能變了,那么,取消或調整大小周,就順理成章了。”

反對的人

對于快手員工王盼來說,大小周來得突然,走得也突然,完全打亂了他今年的生活節奏。王盼在快手擔任技術類工作,一年前,加入快手時,快手還沒有強制要求大小周,但王盼所在部門的工作節奏很快,幾乎每天都是早10晚10,即便有雙休也休息不過來。

今年年初,快手突然要求實行強制性的大小周管理措施,這一制度讓王盼措手不及。“我們不打卡,但是部門都默認早上10點左右上班,晚上9點、10點左右下班,大小周以后,整個人就像是被擰上了發條,完全停不下來了。”王盼說。

大小周以后,王盼每個工作日除了工作就是睡覺,連睡前玩會手機的時間都變得異常稀有,更別提玩游戲。大周單休那一天,基本上都是在家補覺,洗洗衣服、做做家務,一天時間就這么過去了。

大小周的半年,讓王盼戒掉了許多愛好,好在有雙倍工資,讓他覺得犧牲掉個人時間也不算太委屈。

快手的大小周走得也突然。王盼說,這次大小周取消得非常突然,也沒有做過員工問卷調研,上一秒還在工作,下一秒就聽同事說宣布取消大小周了。

“感覺自己這半年已經被洗腦成了‘西二旗卷王’,因為在聽到消息的那一秒,我的第一想法竟然不是以后應該怎么安排周末,而是一個月少了近萬元的收入,以后要節衣縮食了。”王盼笑道,“畢竟周末加班一天摸摸魚,就能把一個月房租掙出來。但其實加班費原本就不應該算進正常工資,尤其是我們這種高強度的工作時長,都是靠燃燒生命換來的加薪,沒意義。”

打開脈脈職言板塊,關于“快手取消大小周”的怨言充斥著評論區,許多員工都在抱怨“被降薪”。但也有許多人認為,加班換來的高薪沒有意義,加班費不應該算進薪酬總包。

“對我來說,快手的優勢沒了,當初就是為了加班費才接了快手的offer,取消大小周相當于我每年薪資總包降低了接近10萬元。”一位快手內部員工向燃財經透露,與其想法一致的員工并不在少數。

也是這個理由,讓字節跳動三分之一的員工,在接受調研時,反對取消大小周。

快手宣布取消大小周后,脈脈職言板塊留言最活躍的,是字節跳動員工。與快手不同,字節跳動的大小周制度已經實行了幾年,但并不是一開始就和快手一樣雙倍工資。“最開始大小周是積分換手機,后來是基礎工資的2倍。”字節跳動員工李元向燃財經透露。

李元告訴燃財經,當初社招進字節時,Hr口頭把大小周的加班費一起算進了薪資總包漲幅中,自己才選擇來到字節,如果沒有加班費,那字節的offer和當初自己接到的其它offer相比,薪資水平的競爭力并不高。

“如果字節取消大小周,那就希望把我們的base普調高一點,來彌補加班費,畢竟只是取消了大小周又不是取消工作量,我們可能要在平時工作日付出更長的時間去加班趕工。”李元說道。

目前,從脈脈職言區來看,大部分字節跳動員工的訴求都與李元一致,希望字節未來在取消大小周的同時,能夠適當的實行薪資普調。

加班往事

近年來,“大小周”、“996”等關于加班的話題很熱,6月11日,“騰訊試點強制6點下班”的消息傳出,當日,該話題沖上了微博熱搜,并迅速占領熱榜第一位置,截至發稿,該話題已有7.3億閱讀和7.9萬討論。

“快手7月將取消大小周”的消息也迅速登上微博熱搜,截至發稿,該話題已有3.8億閱讀和1.1萬討論。

據36氪報道,最早施行大小周制度的大公司是華為,但真正讓其走紅并成為互聯網熱詞,甚至是開始在更多公司推行的還屬字節跳動。自從2012年成立起,字節跳動一直保持著大小周的工作節奏。

中國自1995年5月起開始實行五天工作制,華為、58同城等公司曾因為實行單休、自愿無償加班等工作制度一度引發輿論抵制,但并未掀起太大水花。

作為加班的代名詞,“大小周”并不是最出眾的,以前“三班倒”要有名的多,現在,“996”也更為人熟知。

“996”第一次引發大討論,是在2016年,那時58同城因開展“全員996工作制”,而遭到員工乃至網友的強烈抵制。戰火不斷升級,就連58同城CEO姚勁波的微博評論區也一度被聲討“996”的聲音淹沒。共同卷進2016年那場“996風波”的,還有內部正進行“奮進者”選拔計劃的浪潮公司,雖然只是一篇“討論稿”,但其“加強版996”還是再度刺激了大家的敏感神經。

如果說,以前加班是一件值得弘揚的事情,那么,從2016年開始,關于加班文化的反思多了起來,雖然那時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家公司引起相關討論,影響的范圍還相對較垂直,熱度也很快散去。但其埋下的種子,在3年后,就長成了參天大樹。

2019年,有關“996”的討論卷土重來,而且空前火爆。

“第一炮”由杭州電商公司有贊率先打響。2019年1月,有贊在其公司年會上宣布未來執行996工作制。對此有贊CEO白鴉的回應是,“幾年后回看,這次絕對是好事”。同年3月,京東員工在脈脈上爆料稱,“京東開始實行分部門的 996 或995工作制”,彼時,該動態留言下,實名認證京東大快消事業群公關總監發表回應,稱“我們不會強制要求員工加班,但鼓勵大家全情投入,高效產出。”

與此同時,一場以程序員為發起者的“反抗996戰”悄悄拉開帷幕。2019年3月底,一個名為“996.ICU”的項目在著名代碼社區Git Hub上傳開,并迅速成為社區最受歡迎的項目。

“工作996,生病ICU”,打著這樣的旗幟,996.ICU的發起人呼吁程序員們對實行996工作制的公司進行披露,不到一周時間近百家公司先后上榜,其中不乏華為、阿里巴巴、京東、拼多多等互聯網頭部公司。

同年4月,馬云在內部交流中對員工談及近期備受爭議的996加班文化時,認為“今天中國BAT這些公司能夠996,我認為是我們這些人修來的福報”,盡管馬云迅速改口稱,“任何公司,不應該,也不能強制員工996,阿里從來都提倡認真生活,快樂工作。”這其“996是福報”的言論還是遭到了網友的聲討,“996”的受關注程度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
從百度指數來看,“996”相關的百度指數,在2019年4月前后呈現了井噴式增長。雖然一個月過后,相關熱度迅速回落,但這并不影響“996”進一步地廣泛傳播。

來源 / 百度指數 燃財經截圖

雖然996.ICU的發起人、組織者都悉數消失,但現在進入996.ICU網站,仍能看到其醒目的紅底白字界面,頁面上還載有與“996”相關的介紹、法律法規及事件報道。

996.ICU網站末尾寫道,“Developers' lives matter”,期盼程序員能擺脫996,也就是不再加班。在不少人看來,騰訊和快手,邁出了“互聯網不加班”的第一步,在可預見的將來,還會有更多公司參與這場“不加班”的行動。

不過,取消大小周并不是取消加班。據36氪報道,快手表示,取消大小周后,員工按需加班時公司仍會向員工支付雙倍工資。

互聯網需要效率

按理說,互聯網苦加班久矣,取消大小周,應該是一致的支持聲音,為何還有一些反對聲音存在?

“大小周至少明著給加班費。取消大小周不一定能提高效率,但一定會加重平時工作日的負擔,變成義務加班。表面上取消大小周,根本治標不治本。”也許這條留言,就是大部分反對取消大小周的員工的真實所想。

事實上,大小周的實行,就是為了提升效率。一位管理者說,“大小周是性價比很高的工作模式,理想狀態下,可以通過加班,讓一個人拿兩個人的錢,干三個人的活。”

最近十年,不管是貝索斯在亞馬遜實行的高壓管理制度,還是馬斯克在推特上教育大家“40個小時一周的工作無法改變世界”,都在試圖教化年輕人要投身工作,努力拼搏。

公司老板和創始人鼓勵大家投身工作的這種姿態,可以追溯到16世紀歐洲重商主義的興起。那個時候的雇主一直在努力消解“工作和人性”之間的矛盾,希望通過各種宣傳讓大家喜歡甚至追求它。

互聯網公司則拿起了更直接有效的工具,那就是加班費,于是,高強度的工作和高收入,就成為了互聯網員工的標配。

有不少人還成為大小周、“996”的堅定維護者,因為取消加班,就意味著員工待遇和薪水會下降。

字節跳動調研結果表明,有三分之一的人反對取消大小周。有人質疑這個數據,說怎么會有人為了加班費沒有了生活。一位企業高管發朋友圈稱,“特別人間真實,我多年前主動找過我的領導,說我想鍛煉下自己的新聞判斷能力和操作能力,申請當夜班編輯。連上了幾個月,夜班補助一天150元,特別爽。后來他夸我進步快,把我改成了早班責編,補助從150元變成每天30元,上班的心情就如同上墳了。”

一位接近字節跳動的人士介紹,反對取消大小周的這部分人,以北漂和剛入職的員工為主,只要能多賺錢,加班可以接受。

不過,大小周帶來的效率提升越來越不明顯了,因為混加班費的人越來越多。有些人正常上班時間,都在各種摸魚中,到了加班時間才開始處理業務;還有人周末來加班,賺取2倍的加班費,然后平時請假,即使要扣錢,也只是扣一份的錢。

麗麗說,如果取消大小周后,大家能在工作時間內把事情做完,反而可以提升效率。如果取消大小周,大家的工作量是超負荷的,干不完,需要招聘更多的人手,那么,這對于企業來說,就是一筆不劃算的買賣。

一位互聯網投資人向燃財經表示,“取消大小周,可能會拉高成本。以前兩個人能做的事情可能需要2.5~3個人做,平均下來新招聘一個人的成本,都要比三五個人的加班費高。”

以一位年薪30萬元的程序員為例,全年粗算的人力成本要45萬元,還不包括員工福利、電腦等辦公用品損耗等成本。如果公司一年多招聘20個,就要多花掉近千萬,對于大廠來說,這筆帳很容易算。

麗麗表示,“把錢變成加班費發給員工確實比新招一個人劃算。畢竟,就算是全額的加班費,也只不過是雙倍而已。更別提很多互聯網公司并不給。”

不過比起成本,該投資人還有更擔心的問題:“為了達到業績,公司不得不擴招用人,但是冗余的人員,臃腫的組織,每一項都增加了企業的試錯成本,特別是薄利潤、用規模換市場的企業,長期來看都充滿了挑戰。同時這也間接使得企業更加愿意傾向效率高的人,大廠的競爭難度變大,內卷也會進一步加大。”

有互聯網大廠的員工也在社交平臺上發言稱:“這才是社畜人真正的內卷,資本不花費成本,普通人還得照樣卷。”【責任編輯/周末】

文中陳舒、王盼、麗麗、李元皆為化名

來源:燃次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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